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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恐龙的人

作者:童恩正

天是黑色的。地是黑色的。湖水也是黑色的。

雷声隆隆,锯齿形的闪电突然将大地照亮,于是周围茂密的由蕨类植物构成的奇形怪状的森林就显现出来,而当雷电过去以后,一切又坠入更深的寂静、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湖边,惊异地望着这陌生的环境。

黑漆似的湖水波动起来,冒出了气泡,一个庞大的怪物突然出现了。它的头上有角,颈子粗短,雪白的牙齿象利刃似的发亮,一双小眼睛在暗中闪着磷光。它那强壮的后脚划着水,长长的尾巴扑打着,用很快的速度冲上岸来。

小女孩吓得躲到大树后面去了,但是小男孩没有逃跑,没有哭泣。他记起了爸爸讲过的话:一个男子汉不能哭鼻子。于是他抓起一根木棍,勇敢地朝怪物的头上打去……

在孩子的床头,爸爸和妈妈看见孩子呼唤着,冒着汗,被恶梦折磨着。

妈妈放下手中编织的毛线,有点埋怨地说:“准是你刚才讲的恐龙的故事把他吓着了。”

爸爸把正在阅读的古生物杂志放在桌上,笑了笑:“我的孩子,不会被吓着的。”

妈妈说:“孩子还小,连小学还没有进,他知道什么恐龙?”

爸爸有点骄傲地拍拍孩子:“他知道的。”

妈妈俯下身去,轻轻为孩子拭去额上的汗,吻着他红红胖胖的双颊:“小翔乖乖,别做梦了!妈妈在这里,爸爸也在这里!”

孩子仍然喘着气,挥动着小手小脚,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给你一棍……再给你一棍……”

冬天的下午,北风呼呼的吹着,天色阴沉,今年的第一次雪花,已经簌簌地飘落下来了。

在这小学的礼堂里,气氛却十分热烈。几百个孩子全聚集在这里,准备听校长作期中考试的动员报告。开会以前,男孩子们打闹着,起着哄;女孩子笑着,尖叫着。世界上任何一所小学,在开这种大会以前,大概都是这么一种情景吧。

陈翔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参加同学们的嬉戏。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就是孤僻的、沉默的,从外表看来,这高高的孩子似乎要比他实际的年龄大一些,也成熟一些。就为了他的倔强的个性,有的老师不大喜欢他,认为他骄傲,但是他的班主任陆老师却认为这孩子聪明,有主见,只要好好教育,是会有出息的。

大会开始了,各个班的班主任都把自己班的学生安顿下来,礼堂里立刻鸦雀无声了,于是校长走上讲台,开始讲话。

今天校长讲的是期中考试应该注意的事项,陈翔觉得他自己是高年级学生了,不知已经上过多少次考场,这些事他全知道,所以他就没有耐心再听下去,而是无聊地东张西望。排在他们班旁边一行的,是这个学期才入学的一年级学生。一个瘦瘦的、梳着一条单辫子的小姑娘,恰好就坐在陈翔旁边。陈翔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这是他们家隔壁秦叔叔的女儿,他们很小时就在一块儿玩过的。不过现在吸引陈翔注意的,不是因为遇见了熟人,而是因为她手中拿了一本小人书:《恐龙的故事》。

在学校里,陈翔是不喜欢和女孩子讲话的,特别是比他小的女孩子。但是他的眼睛,却离不开那画得十分精致的五彩的小人书。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把身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说:

“借给我看看!”

小姑娘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灵活,鼻子上有几点雀斑。过了一会,她才摇着头说:

“我不!”

陈翔不得不想其他的办法了:“我给你一块橡皮擦字!”

想不到回答仍然是:“我不!”

陈翔生气了,他猛地转过身来,撅着嘴,狠狠地说:“谁希罕你的书!”

他觉得很委屈,觉得这小姑娘太不讲道理,他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再搭理她,不再看她的小人书。但是过了一会,他就感到有人用手拐子在碰他。他转过头去,原来就是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怯生生地把书递了过来:“给你看……你可要讲给我听!”

陈翔仍然绷着脸,可是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了小人书。一翻开来,他就给迷住了。爸爸讲过的种种恐龙,这书里面全有。瞧,什么霸王龙、雷龙、剑龙,画得那么逼真,那么生动!陈翔终于忘记了不和这个小姑娘讲话的决心,低声一幅幅地讲给她听。小姑娘的眼睛,忽溜忽溜地一下子看看书,一下子看看兴奋得满脸发红的陈翔,不住地点着头。也不知道她是表示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小人书翻完了。陈翔恋恋不舍地把书还给了主人,他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要快点长大就好了!”

小姑娘又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你干嘛要快点长大?”

“长大了我好去找恐龙,”陈翔认真地说,“在那高高的山上,在那密密的林子里,在那些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可能还会有恐龙的!”

小姑娘说:“哟,那多好玩!我也要去!”

陈翔轻视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谁带小姑娘去!”

小姑娘执拗地说:“我要去!”

“不带你去!”

“要去!”

“不带你去!”

“要去!”

两个孩子都认真了,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等到陈翔刚刚嚷完一句“不带你去”,发现旁边的同学都在盯着自己时,已经太迟了。他抬头一看,原来陆老师正站在他的后面。

“陈翔,你自己不听报告,还要影响低年级同学也不听报告,”陆老师用她那和平常一样柔和的声调说,“散会以后,你到办公室来!”

陈翔狠狠盯了那个小姑娘一眼,不再说话了。他觉得很懊恼,因为尽管陆老师的声调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仍然听得出来,陆老师是生气了。陈翔很爱陆老师,他并不愿意惹老师生气。小姑娘眼见自己和陈翔的争吵已经惹出事来,是一副吓得要哭的样子。

散会了,陈翔低着头,跟着陆老师来到了办公室。陆老师要他站在旁边,自己拿出厚厚一叠练习簿来批改。一直到其他老师和同学都回家去了,整个学校空敞敞的全安静下来以后,她才抬起头来问道:“讲吧,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陈翔吞吞吐吐地,把他和小姑娘之间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有着几十年教育经验的陆老师,完全知道孩子的幻想是多么纯真,多么可贵,因此她并没有嘲笑陈翔,也没有硬下结论,而只是把问题集中在当前需要解决的焦点上。

“你真的对研究恐龙感兴趣吗?”她问。

“真的!”陈翔点点头。

“在现在的地球上是不是还可能有恐龙,如果可能有,你又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找,这都是需要很多的科学知识才能解决呵。”

“我要学习科学知识嘛!”

陆老师静静地看了陈翔一会,才接着说:

“可是一个人如果自以为什么都懂了,不守纪律,不守秩序,又不虚心,他能真正学到科学知识吗?”

陈翔低下头去,不开口了。

陆老师接着说:“陈翔,你自己说,你今天错了没有?”

陈翔扭着自己胸前的纽扣,还是不开口。

陆老师知道这孩子自尊心强,要他认错很不容易,但是她今天也下了决心,非要纠正他这个缺点不可。

“好吧,你站在这里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去!”

陆老师拿起笔来继续批改作业,不再说话。办公室里除了屋角的大钟嘀嗒嘀嗒报着时间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陈翔用两只脚轮流站着,他的内心十分矛盾。他知道自己是错了,也应该认错。可是要让他讲出口来,又觉得面子上很不好看。他就是这么拖着,挨着,希望陆老师能再和他谈谈,想个什么办法,转一个弯,可是陆老师就象忘记了他一样,只顾改作业,连头也不抬一下。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老师面前的作业本已改好一大半了。这时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陆老师随手打开了台灯。在灯光下,陈翔发现陆老师头上的白发和额上的皱纹十分显眼。他回想起自从他进小学以后,陆老师已经教了他四年书。在这四年中,陆老师又为孩子们熬白了多少根头发呵!现在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可是由于他犯了错误,陆老师到现在还是不能回家……

“陆老师,”陈翔终于说,“让我站在这儿,你先回家吧!”

陆老师一面改作业,一面说:“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不能回家。”

陈翔说:“是我犯了错误,又不是你犯错误。”

陆老师停了笔,叹息了一声:“我也有错。”

陈翔奇怪地问:“你有什么错呢?”

陆老师严肃地说:“因为我教出了一个不肯认错的学生!”

在陈翔以后的一生中,他也曾经听过各式各样的批评,可是这一句话的分量,却使他终生难忘。他只觉得自己象劈面挨了一鞭,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冲到陆老师面前,双手抓住陆老师的手,急急地说:

“陆老师,我……我错了!”

陆老师欣慰地笑了,她抚摸着陈翔的头,亲切地说:“你能承认错误,就是进步。我相信你也会改正错误的。你回去以后,好好把犯错误的原因检查一下,明天在少先队的会议上听听同学们的意见。”

陈翔为难了:“这……”

陆老师知道陈翔的心理,她补充说:“你将来长大了想当一个科学家,对吗?”

“是的。”

陆老师接着说:“可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并不是那种只相信自己,不愿承认错误的人。科学家应该是最尊重科学真理,尊重客观事实的。”

陈翔点点头:“我明白了。”

陆老师给他挂上书包,戴上帽子:“快回去吧,爸爸妈妈都在等你呢。”

陈翔说:“陆老师,你也该回家了。”

陆老师又坐下去,拿起笔来:“我改完这几本作业就走。再见。”

当陈翔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鹅毛般的雪花还在继续往下飘,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陈翔刚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墙角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子。他走上去一看,原来是那个小姑娘。

陈翔粗声粗气地问:“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姑娘打着寒噤,不停地踏着脚,声音小得几乎叫人听不清楚:

“我……我在等你。”

陈翔说:“谁要你等?看你……还不快回去!”

小姑娘用袖子拭去流下来的清鼻涕,从冻得象红萝卜似的小手上脱下两只红绒线编的半截手套,递给陈翔:

“给你……戴上。”

陈翔急了:“谁戴你的红手套?快走,回家去!你妈妈不打你一顿才怪!”

小姑娘迟疑了一会,又问道:“你带我去么?”

陈翔说:“到哪儿去?”

小姑娘认真地:“找恐龙呀!”

陈翔坚决地摇摇头:“不带!”

小姑娘半晌没有开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转身就走,不过刚刚走了几步,她又回过身来,跺着她的小脚,冲着陈翔挑战似地说:“我偏要去!”

莽莽的群山,被茂密的山槐、椴树、栎树、白杨等林木点缀得一片青翠;山下,杂谷脑河的激流咆哮奔腾,在岩石上激起如雨的浪花。就在依山傍水、风景如画的地方,陈翔参加了共青团主办的“青年古生物爱好者”夏令营,度过了他在中学时代最后一次,也是最有意义的一次暑假。

这里原来是一个旧石器时代遗址,离开现在大约十万年左右。中国科学院和其他高等院校的科学家在这里发掘,已经好几个季度了。今年夏天,他们接受了团省委的委托,开设了这个夏令营,让各个中学选拔二十名对古生物有兴趣的同学到这里来度假,一方面培养他们野外独立生活的能力;一方面也让他们参加实际发掘,丰富科学知识。

在中学的课程中,陈翔最爱好的,是生物、历史和地理。与此同时,也许是童年时代的幻想留下的影响吧,他也很关心恐龙的研究,在课外还阅读了不少有关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书籍。幸运的是,他的班主任严老师本人就是教生物的,在这方面也有广泛的知识,因此给了陈翔不少的帮助。

五年的中学生活,不但增长了陈翔的知识,而且使他发育成了一个健壮的青年。孩子的稚气,早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他的身材比他同年岁的人仍然稍微要高出一点,看上去似乎略嫌单薄,但是他那隆起的胸部和结实的肌肉,却告诉别人他是习惯于体育锻炼的。他的脸长得很俊秀,不过嘴唇却经常是抿得紧紧的,嘴角有两道明显的皱纹,显示出他坚强的性格。

当陈翔知道今年暑假要举办“青年古生物爱好者”夏令营,而带队的就是严老师时,他真是高兴极了,不但马上就找严老师报了名,而且立即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准备,查阅资料,收拾行装。在这次愉快的活动当中,只有在出发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稍微影响了他的情绪。

专程来接“古生物爱好者”的旅行车的马达已经发动了,严老师带着大家上了车,这时陈翔才发现他的同伴只有十九个人,因为有一个报了名的同学临时生了病,不能参加。就在车子刚要起程的最后一刻,从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

“等一等!”

坐在门口的一个同学随手拉开了车门。只见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姑娘,飕的一声纵身上了车,而且转身就把车门关上了。

这个姑娘最多还只有十四岁,一双灵活的大眼睛,鼻子上有几颗雀斑,两条小辫上扎着黑色的缎带。陈翔认识她,这就是他小学时的同学,现在也在本校二年级读书,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讲过话。随着年龄的增长,陈翔不愿意和女孩子讲话的习惯,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了。

但是此刻,小姑娘也没有余暇来注意他,因为严老师一看到她上车,眉头就皱起来了,十分严厉地问:

“你怎么又来了?谁允许你参加的?”

小姑娘耷拉着头,很老实地说:“我听说有个同学病了,出了个空缺。”

严老师说:“这不是空缺的问题。我已经向你讲过多次了,这项活动只有高年级同学才能参加,因为野外生活很艰苦。”

小姑娘回答:“我不怕艰苦!”

严老师耐住性子解释道:“适合你参加的活动还有很多嘛:游泳、登山、航模、无线电……你为什么非要参加这个呢?”

小姑娘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他:“严老师,我不是为了好玩,我是喜欢这门科学!”

凡是本校的同学都知道,严老师的作风,就如同他的姓一样,是“严”出了名的,但是这一次,也许是小姑娘的蘑菇劲感动了他;也许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居然会喜欢古生物学,这太罕见了。严老师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是向驾驶员做了个手势,旅行车缓缓开动了,于是也算正式的也算非正式的,小姑娘就这样参加了发掘队。

一看到车子离开了学校,被赶下去的危险已经消除,小姑娘轻松地嘘了一口气,朝车里的同学友好地笑笑,然后卸下登山包,走到陈翔旁边,挺大方地说:

“对不起,请让个座。”

陈翔把头朝着窗外,他往里挪动了一下,小姑娘就挨着他坐下了。这一来,陈翔感到很不自在,他尽量朝车壁靠拢,连半个身子也朝外转了过去。不过小姑娘好象并没有看到他这些表现,她还是那么自然,那么友好。

“我叫秦小文,我知道你叫陈翔。”

陈翔没有回答。

秦小文继续往下说:

“我们这次能找到恐龙吗?”

听到这句出人意料之外的话,陈翔蓦地转过身来了:“谁说的要去找恐龙?”

秦小文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你说的呀……那还是我们读小学的时候。”

陈翔吃惊了:“你还记得?如果真正找恐龙,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秦小文把头一偏:“谁希罕你带?我是严老师批准参加的!可是你也用不着装出那副样子!”

“什么样子?”

秦小文的嘴一抿,头高高的昂起来,做了一副骄傲的姿态。

这神情虽然夸张了些,但确有几分象陈翔,于是全车的人,包括严老师在内,都哄的笑出声来。

这一笑,不但当场把陈翔羞了个大红脸,而且也决定了以后他和秦小文的关系。不论他是怎样的冷淡,秦小文却总是那么自然;不论他是多么严肃,秦小文却总是那么嘲弄。他经常在全体同学面前,被秦小文弄得面红耳赤,他算是碰上真正的冤家对头了。在心底,他不止一次地责怪严老师,那天真不该把这个尖嘴利舌的丫头放上车来。

然而不管陈翔是怎样想的,发掘队的全体科学家却都喜欢秦小文。她聪明、伶俐,而又虚心好学。特别是发掘队的队长郑教授,干脆就不喊她的名字,而喊她做“小闺女”了。每天人们都可以看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牵着“小闺女”的手,教她认化石,认岩石,有时还要戴上老花眼镜,在她的小本本上写出化石动物的拉丁文名字,再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她背熟。

发掘队的生活是非常紧张的。早晨五点钟起床,在从雪山上流下来的的溪水中漱洗以后,吃一顿简单的早饭,六点钟就开始了工作。这是因为川西高原山谷里的气候条件特殊,每天上午虽然是阳光普照,微风拂煦,而一过中午,风势就逐渐加强,最后刮得满天飞沙走石,山林上空只见一片黄蒙蒙的迷雾。在这种情况下,不但绘图、摄影无法进行,就连挖土也很不方便,因此发掘队只有在上午作室外工作,下午就是学习和整理标本的时间。

正在发掘的这个洞窟,是古代的人们一个理想的居住地。它位于一道石灰岩的陡壁下面,洞口高约四米,朝着南方,洞深约六米。洞外对着河谷是陡峭的斜坡,当年便于防御野兽的侵袭,而现在,由于发掘队一天又一天地把挖出来的废土石倒在上面,这斜坡已经朝外面延伸了出去,而且坡度也平缓多了。

就在夏令营的中学生在参加工作的这一段期间,发掘已经有了很大的收获。他们在洞里发现了几具人类头骨化石,很多打制的石器,用火的灰烬和木炭的遗迹,以及被当时的人猎取作为食物的纳玛象、犀牛、大角鹿、大熊猫和貘、鬣狗等动物的化石。

在岩层中挖掘化石和在泥沙中挑选各种人造遗物,是十分细致的事,为了防止同学们粗心大意,严老师给他们订了一条纪律:负责挑选遗物的人,每挑选完一筐土以后,都在工作手册上作一次记录,而负责往外倒土的同学,也要将每天倒土的数量记录下来。这样,收工时将两份记录核对一次,就可以保证不发生遗漏的情况。

发掘的方法,是每人负责一个两米见方的坑,用行话来讲,这叫“探坑”。今天的分工情况,是陈翔在靠近洞口的一个探坑工作,而蹲在坑沿负责为他出土的,恰好就是秦小文。

经过一段时期的发掘,探坑差不多已经有一米深了。陈翔坐在小帆布凳子上,小心地用手铲刮着土。由于这里靠近洞口,文化层很复杂,他必须非常小心。郑教授曾经几次过来检查,但是他对这细致的青年人显然非常满意,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开了。

不过任何地方只要有了秦小文,总不会安静多久的。她看见陈翔一直埋头工作,根本不理睬她,就自己找出话题来了:

“陈翔,听说你报考了古生物专业,而且是郑教授那所学校,是吗?”

陈翔不情愿地回答:“是的。”

“你将来真的要去找恐龙吗?”

“只要它还存在,我就要找到它。”

“你知道我将来要学什么吗?我也要学古生物专业。”

陈翔冲口就回答了一句:“女孩子,学什么古生物专业!”

这句话马上就引起反感了,秦小文抬高了嗓子:

“你说说,女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学古生物?”

陈翔也是不示弱的:“这可不比编毛线,跳橡皮筋。要学好古生物学,除了要有丰富的书本知识,还要有艰苦的野外实践!”

“哟,讲了半天,你还是瞧不起我们女孩子呀!”秦小文嚷了起来:“郑教授,郑教授!”

郑教授笑眯眯地过来了:“什么事呀,小闺女?”

秦小文的话就象放鞭炮似的:“郑教授,你来评评理,他说我不能学古生物学;他说我只会编毛线,跳橡皮筋;他还说我不耐艰苦……”

“能学,能学!”郑教授爱抚地拍拍她的头,“等你中学毕业了,我收你做学生!”

秦小文高兴了,她向陈翔扮了个鬼脸,这一下又把旁边的人逗笑了。

陈翔气愤地拿起工兵铲,几下就把坑底的浮土装进筐里,由于用力太猛,连衣裳钮子也扯脱了一个。他猛地将竹筐递了过去,“少废话,倒土!”

就象往日一样,一看到陈翔生气,秦小文更得意了。她冲着陈翔伸伸舌头,然后才用劲把筐子拖出洞去。

收工以后,陈翔作为夏令营同学选出来的组长,检查了每一个探坑的记录。其他的坑位都是正常的,惟独当他检查到自己这个坑位时,他发现自己记载的经过挑选过的废土和秦小文倒掉的废土之间,差了一筐。也就是说,有一筐没有经过挑选的废土,被他粗心大意地倒出去了。他再回忆了一下,发现他在和秦小文拌嘴的时候,是有一筐土忘记挑选了。这种错误,在发掘工作中是比较常见的,但也是最难挽回的,因为在堆积如山的废土堆中,有谁知道这一筐可能夹带着文化遗物的土是在什么地方呢。

不管怎样,出了错就认错,这已经成为陈翔生活的准则了。他立刻走到老师住的帐篷里去,坦坦白白地把这件事谈了。听完了他的话以后,平日和蔼可亲的郑教授面容立刻严肃起来;而本来就很严肃的严老师,反而显得比平日冷静。

“你是怎么想的呢?”沉默了一会以后,严老师才问陈翔。

陈翔嗫嚅着:“我错了。”

严老师说:“什么错?”

陈翔想了一下:“粗心嘛。”

严老师追问道:“你想过这种粗心可能给科学事业带来的损失吗?”

陈翔没有开口。但是内心深处,他却不承认自己已经给科学事业带来了什么损害,反而觉得严老师今天是小题大作了。因为从经验上看,并不是每一筐土中都有化石或文化遗物的,在洞口部分(这里并不是当时人们活动的中心),这种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一。换句话说,陈翔挖出的每一筐土中,含有化石或文化遗物的可能仅仅有一筐土。再退一步说,即使倒掉的这一筐土中真正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能判断它真有重大的价值。一块打制的石片?一小块不成形状的化石?这怎么能说给科学事业带来了损失呢?

看了陈翔沉吟不语,严老师完全了解他的想法。他用一种和缓的口气说:“陈翔,我可以讲一桩古人类学研究中真实的故事给你听。1931年,英国科学家李基认为非洲东部地区在从猿到人进化史上有重要的意义,所以他选择了坦桑尼亚的奥尔杜韦峡谷进行发掘。发掘工作一直坚持了二十八年,最后到1959年,李基才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粗壮南猿’的头骨化石,填补了人类进化史上的一处空白,为科学事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这个头骨出土时,已经破裂成400块,有的碎片比指甲还小。如果当时李基在二十八年的艰苦劳动以后又粗心了一下,将这些碎片当成废土倒掉了,你说这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

陈翔还是不大服气:“严老师,可是这种机会太少了,它可能是千分之一,甚至可能是万分之一。”

严老师从帆布床沿站起来,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翔,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你要记住,在科学上,不允许有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的疏忽;更不允许有为这种疏忽辩解的侥幸心理!”

陈翔震惊了。他沉默着。

一直没有讲话的郑教授开口了:“我看,现在只有一种补救的方法,明天我们把工作停下来,组织人力先把今天倒在洞口的废土全部筛选一次。否则新的土再堆上去,那就更弄不清楚了。”

陈翔知道,在田野发掘中,每一个工作日都是很宝贵的。现在由于自己的过错而要影响全队的进度,这使他十分痛苦。因此尽管在此以后再没有人提到这件事,在整个吃午饭的过程中,他一直在默默地想办法。

午饭以后,就是午睡的时间。当帐篷里的同学都睡下以后,陈翔悄悄地带了一柄铲子,一个竹筐,来到了洞窟外面。

在上午的发掘中陈翔已经注意到,由于秦小文力气小,所以她倒的土,全部集中在洞口一侧,现在要重新筛选一次,范围还不算顶大。如果他拼命干一下午,是可能将这一部分废土检查完的。这样才不至于影响工作,拖累其他的同志。于是他将腰带一紧,连一分钟也不浪费,开始一铲一铲地将土挖起来,仔细查看以后,再扔进竹筐里。不一会儿竹筐装满了,就将它拖到斜坡底下去倒掉。

随着时间的推移,风越刮越猛烈了。最后,陈翔耳朵里只听见一片呼啸的声音,象黄雾一样的尘土,一阵阵扑打在他脸上和手上,使他感到象针扎一样的痛苦。他的眼睛很难睁开,嘴里全是一股呛人的咸味。但是陈翔仍然在坚持着,他站不稳了,就双膝跪在地上。挖一铲土,用身体挡住风,检查一下,扔进筐里;再挖一铲,再检查一次。干着,干着,他忽然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秦小文。她用一块头巾包着头,拿着一柄大铲子,默默地、但是坚持着,按照陈翔的样子也在干着。

为了压倒风声,陈翔不得不大声喊叫:“你来干什么?这么大的风,快回去!”

秦小文回喊道:“你为什么不回去?”

陈翔说:“这是我出的差错!”

秦小文说:“也有我一份!”

陈翔没有办法了。他知道这个姑娘一旦下定了决心,那是没有办法让她回头的。他只有更快地工作着,因为他知道,他自己多挖一铲土,秦小文就可以少挖一铲土。

也许他们已经干了一个小时,也许是两小时,也许是三小时吧,在这天地一片混沌当中,是没有办法估计时间的。洞口的废土堆,已经被他们挖了一个大坑,用肉眼估计,今天秦小文出的土应当已经挖完了,但是陈翔还想多挖一点,这样做保险系数回更大一些,因为他想起了严老师的话,在科学事业中,是不允许有侥幸心理的。

慢慢地,陈翔感觉到体力支持不住了。他身上的汗水似乎已经流干,眼前在冒着金星。他的手已经举不起沉重的铲子,于是他干脆用双手捧起土来检查,检查以后再扔开。其实他已经用不着再花力气来扔土,因为只要他一松开手,大风就把他们刮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他用尽残余的力气,双手抓起一把土放到眼前时,他忽然看到了里面有一个黑色的钮扣。陈翔立刻回想起在送出那一筐没有经过检查的土时,自己是掉了一个钮扣在里面。这样看来,他现在接触到的,就是那一筐惹出无穷麻烦的土了。

陈翔干脆趴在地上,细细地把这一片土审视了一番,结果除了碎石以外,他还发现了一块十来厘米长的骨板化石。尽管这一小块化石不一定有什么价值,但是陈翔总算找到了漏掉的资料,挽回了损失,他的一下午辛苦并没有白费,这使他十分欣慰。

“我已经复查完了,就找到了这块化石,回去吧!”陈翔把化石在秦小文眼前一晃,随手装进了衣袋里。

秦小文拄着铲子,脸上露出了疲乏的笑容:

“唉,我真累坏了,我们到洞里喘口气再回去吧!”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安静的洞窟,秦小文解下头巾,先把陈翔和自己身上的尘土扑打了一番,才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

陈翔又从衣袋里取出那块化石,一面用软刷刷去上面的尘土,一面感叹地说:“郑教授和严老师全说对了,如果不返一次工,这块化石就从我们眼前滑过去了……等一等,这是什么?”

他突然站立起来,急步走到洞口,将化石对着光线,反复地看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象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一样。

“出了什么事?”秦小文好奇地跟了过去。

陈翔小心地将化石递给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

原来在化石的表面,有一幅当时的人们用尖锐的燧石工具刻下的图案:一人一兽的图案。这个人是个女人,长长的头发披在两旁,下身围着兽皮。这兽的形状非常奇特,头上有角,拖着长尾巴,身体蹲坐在后脚上,前爪扬在空中。它的嘴很大,牙齿锋利。总的看来,它很象一头大蜥蜴,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如果和人的高矮相比较,这头野兽至少有七八米高。

“这不是恐龙吗?”秦小文忍不住也叫出声来。

是的,这庞然大物不可能是其他的动物,只可能是恐龙,从第一眼开始,陈翔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不敢讲出口来,因为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太违反科学常识了。

翻开任何一本古生物的书籍,那上面都毫不含糊地写着:恐龙生活的时代,大约是从两亿年以前到七千万年以前。到了白垩纪的晚期,由于宇宙射线、气候条件和植物群落的变化,由于新兴的哺乳动物的竞争,曾经统治过地球达一亿多年之久的恐龙,都逐渐灭亡了。有什么样的奇迹,有什么样的科学根据,能证明在生物史上早已灭绝的动物,居然有可能在十万年以前还存在,而且成为当时的人类熟见的动物,从而可以相当准确地将它的形状在骨板上刻下来呢?

陈翔知道,在旧石器时代的遗物当中,女性的雕像或刻画像是常见的,因为在母系氏族时代,崇拜女性的神是普遍的社会现象。在这块骨板上,既然恐龙是和女神出现在一起的,那么可以断定,当时的人们也是将恐龙当成神来崇拜的。

在远远的帐篷里,晚饭的哨音已经吹响。同学们已经烧好了洗澡的热水,准备好了饭菜在等他们回去。其实,当同学们发现陈翔和秦小文冒着狂风在洞口筛选废土时,都要过来帮忙,不过严老师制止了他们,因为他觉得让陈翔受一次考验,对他今后是有好处的。

但是在这时,陈翔并不知道这些,也没有想到要回去。他已经忘记了劳累,忘记了饥饿,呆呆地坐在洞口出神。

天已经近黄昏了,风势逐渐平息下去,一团一团的云雾,从峡谷里袅袅上升,岩石林木,半隐半现,显得更加神秘,幽远。陈翔好象看到了十万年以前就在这个地点发生的一幕情景:一群披着兽皮的原始人,正围着洞口的篝火,烧烤着当天的猎物;白茫茫的雾气,遮掩了身后的山岗。突然,一声巨吼在山谷中激起回响,在山岗顶上出现了一头巨兽,它那黝黑的身躯虽然没入了云层之中,可是那闪电似的目光和雪白的獠牙,却正从空际向他们逼近。原始人号叫着,哭泣着,奔入藏身的洞穴,恐怖地匍匐在地上祈祷……

童年时代幼稚的幻想,又在他的心底复苏了,所不同的是现在它已经初步建立在科学的依据上。千万年来大自然蕴藏的一个奥秘,在强烈地吸引着他。就在这个神秘的黄昏,在这远古的祖先曾经活动过的地方,他暗自下定决心,要献身给这项科学事业。但是有谁知道,为了实现他的理想,他还要爬过多少座山,涉过多少条水,经历多少难以描述的艰难困苦呢?

“五城县(今四川中江县)……出龙骨。(故老相传)云,龙升其山,值天门闭,不达,坠死于此,后没地中,故掘取得龙骨。”

这是晋代人常璩著的阐述四川古代历史的《华阳国志》卷三中的一段话。陈翔将它摘录在笔记本中以后,揉一揉酸痛的眼睛,然后站起身来,在阅览室中来回踱着,急于要把自己混乱的思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好在星期日的上午图书馆的人很少,他的行动还不至于妨碍别人。

自从四年以前他在杂古脑河畔的旧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了有恐龙图像的骨板以后,他就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那就是从全世界的范围来讲,恐龙确实是一种早已灭绝了的动物;但是在地形复杂,人迹稀少,自然条件多变的康藏高原上,却可能有一支恐龙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至少到了十万年以前,它们还曾经与居住在高原东部边缘的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并存过,由于它们庞大的个体和凶猛的外貌,很受人类的敬畏,因此是被当成神来崇拜的。

作为一个中学生,他在当时自然不可能提出更多的证据,讲清更多的道理。但是经验丰富的郑教授,却从这个青年身上,看出了一种严谨的钻研态度和创新精神,特别是他那种敢于向国内外一切传统的理论提出挑战的勇气,更是难能可贵。因此,郑教授一面告诫他,在科学研究中孤证是不能说明问题的,他必须更多地充实自己,从各方面去搜集资料;另一方面,郑教授也鼓励他把这个题目列入进入大学以后继续研究的项目,他本人愿意担任辅导。

陈翔以很好的成绩,考进了大学的古生物专业,当了郑教授的学生。为了配合陈翔的研究,除了本专业的课程以外,郑教授又介绍他去历史系选修了中国古代史、民族学、古文字学等课程。岁月如流,在大学里,陈翔已经经历了四个寒暑。在这四年当中,陈翔基本上没有度过法定的寒暑假,除了必要的政治活动和体育锻炼以外,他都是锲而不舍地在这图书馆里查阅资料。辛勤的耕耘必然带来丰硕的收获,现在当陈翔正在郑教授的指导下撰写《中国古代有关龙的传说及其起源》的毕业论文时,他已经能够从地质、古生物、历史、考古各方面提供论据,广泛地利用了各个学科取得的成就。郑教授曾经审阅过他的提纲,对它是十分满意的。

陈翔首先搜集了先秦的典籍中各种有关龙的记载,尽管这些记载很简略,而且明显带有夸张的成分,但是概括起来,当时人们想象的龙的特征全是一致的,大头,四爪,长尾,全身覆盖鳞甲。这种龙并不会腾云驾雾,也不是象后世所传的居住在天上,而是与其他动物一样,藏身在深山里,沼泽旁,这就是《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记载的:“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在对古代各个民族的传说加以分析以后,陈翔还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流传龙的故事最多,最早崇拜龙或以龙为图腾的,并不是居住在黄河流域的中原民族,而是最早居住在四川西部的一种少数民族——羌族的一支。一直到了铜器时代,龙的名称才见于华夏族(汉族的前身)的传说,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就被附会了更多的神怪色彩,以至弄得面目全非了。

在考古学的材料中,情况也与此相似。在中原地区最早保存了龙的形象的,是商代甲骨文中的龙字,这个字是象形字,写成□的形状,尽管简单,但是它那大嘴、大头、长尾的特点,仍然一目了然。从西周到战国的几百年中,龙的形象并没有保留下来,周代铜器上有一种传统的“龙”纹,但是陈翔认为那实际上是“蛇”纹,这是研究者命名上的错误。如果周代确有龙纹,那么它的形状应当与传说相近,而不会成为蛇形,这是有汉代的资料作为旁证的。在汉代的石刻中,龙仍然是大头,利齿,鳞身,四爪,长尾,与其说象爬行的蛇,还不如说它象四腿的兽。唐代以后,龙的形状逐渐变化,身躯加长,腿爪变细,颚部突出,到明清时,就完全变成了人们所熟知的四脚蛇的形状,而与它的原形迥然不同。

从地质学的资料来看,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拥托着号称世界屋脊的喜马拉雅山的康藏高原,从地质上的元古代到新生代第三纪的始新世(约距今六亿多年到四千多万年前),完全是一片汪洋大海,构成了古地中海的东端。在近一亿年的时代里,在沿海的森林和沼泽中,就是大量的恐龙的栖息场所。从距现在三千万年以前开始,康藏高原地区由于“板块运动”的作用开始上升,但是由于这里自然环境的特殊,竟有一支恐龙奇迹似的残存下来,至少到十万年以前,在川西高原地带,还可以发现它们的痕迹,这是有旧石器时代刻画骨板化石为证的。

十万年,这终究太长远了。这支恐龙的历史,是否还可以往后推移呢?陈翔大胆地指出,从古代历史的记载到考古学遗物上龙的图案,都证明了直到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以后,在中国的西南地区,人们还可能与这种恐龙有过接触。这就是中国历史上龙的传说和崇拜的真正起源。1842年,当英国的古生物学家欧文创建恐龙的学名时,完全根据的是化石的材料,称之为“恐怖的蜥蜴”(DIN-OSAUR),但是中国的“龙”字,却是我们的祖先亲眼看到了恐龙的实体而描绘下来的象形文字,所以它的含义是更准确的。

这支恐龙究竟是什么时候灭绝的,这是陈翔此刻正在考虑的一个问题。在四川的地方史记载中,他找到了很多有关龙的记载,象他刚才记下的《华阳国志》就是例子。为什么这个地区的人民对于龙这样熟悉呢?有没有可能这支恐龙生存的时代,近到了超出人们最大胆的想象的地步呢?如果是这样,他又应该到哪里去找到确切的证据呢?

“陈翔,我知道在这里能找到你的。”他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翔回头一看,原来是郑教授。这老人用一种关怀的眼光看着他,使陈翔感到十分亲切。

“郑老师,你找我有事?”他尊敬地问。

“今天下午,博物馆要将他们最近在金沙江畔发掘的文物进行一次预展,征求意见。我这里有两张入场券,你可以邀一个同学一起去。”郑教授说着,将两张入场券递给了他。

陈翔感激地说:“谢谢您,郑老师,我正想去长长见识,听说他们收获很丰富。”

“好吧,下午两点我在博物馆等你们。”郑教授最后又补了一句:“要注意一下劳逸结合,别累坏了。”

陈翔笑了笑:“您放心,我不累。”

他一直将郑教授送到图书馆门前才回来继续看书。午饭的时候到了,陈翔从书包里取出早晨准备好的两个夹着咸菜的冷馒头,边看书边啃起来。这是他过星期日的习惯,可以最大限度地延长学习的时间。

到了一点半钟的时候,陈翔记起了看展览的事,为了不浪费一张入场券,他还得邀一个人去呢。这时阅览室里总共才两三个人,而且都是外系的,他并不认识。于是他收拾了文具,准备回寝室去看看。

就在图书馆前面的林荫道上,他迎面碰见了秦小文。她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在一年以前考进了古生物专业,同样成了郑教授的学生。

中国有一句俗话,“黄毛丫头十八变”,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讲,从十四岁到十八岁,这个转变真是太大了。现在站在陈翔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瘦瘦的、拖着两根小辫小姑娘,而是一个美丽丰满的少女;她的个性虽然仍然是那样热情、开朗,但是在待人接物中,却出现了一种羞涩、庄重的新气质。

今天秦小文穿着一套白衬衣,白短裙,白皮鞋,衬着绿色的树荫,就象一朵碧波荡漾中的白莲,皎洁朴素,光彩照人。

秦小文主动地向他打了招呼:“今天怎么破例了,走得这样早?”

陈翔急急忙忙地说:“哦,我有点事。”

在秦小文长长的睫毛下面,调皮的眼光一闪,她这时的表情,倒是陈翔所熟悉的。

“你的事,那一定很严肃的。”

“不,不,”陈翔解释道,“我有两张票……喂,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

“什么票?看电影还是听音乐?”

陈翔回答说:“是博物馆新出土文物的预展。郑老师给的票。……当然,如果你不感兴趣……”

秦小文笑了:“我很感兴趣,听说展出了不少精致的铜器。”

陈翔看了看表:“那我们就快走,郑老师在等我们呢。”

博物馆并不远,两个青年人决定走着去。在路上,陈翔真不知道应该向秦小文讲点什么,所以只是埋着头大步向前走。最后还是秦小文打破了沉默。

“陈翔,你的毕业论文完成了吗?”她似乎是不在意地问。

陈翔放慢了步子:“差不多了。”

“关于康藏高原恐龙灭绝的最后时代,你有什么新看法吗?”她又问。

陈翔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研究这个问题呢?”

秦小文微笑不语,过了一会才说:“听郑老师讲的。”

如果她自己不去打听,郑老师当然不会把陈翔的毕业论文的内容随便向一个低年级同学去介绍的。不过关于这一点,陈翔并没有多去探究。他只是非常简单扼要地把自己的想法介绍了一番。他也坦白承认,有的思想他并没有写进论文里,因为太缺乏证据了。话题只要转向了科学,陈翔立刻就忘掉了其他的事。他不但完全恢复了自制力,而且语言也流畅起来。

秦小文听完以后,衷心地说:“看样子,你正在一步一步地实现小时候的理想。你这个人,知道树立理想,也知道怎样去实现这个理想。”

陈翔摇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离开老师的教育和同学的帮助,我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就说你吧,不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吗?”

秦小文又露出了那种调皮的笑容:“是的,我曾经借过一本《恐龙的故事》给你看。”

回忆起童年时代的情景,陈翔也忍不住笑了:“我不是指的那件事……”

秦小文带着笑意走了一段路,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她却转换了一个话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我们从事任何一项科学工作,总是因为我们对这门科学的意义有深刻的认识。你对恐龙的研究那么感兴趣,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陈翔回答说:“关于恐龙灭绝的原因和确切的时代,本来就是一个带世界性的尖端问题,至今缺乏定论,有待我们继续钻研。解决了这个问题,对于地质、古地理、古气候、生物进化等各个方面,都是有重大意义的。”

秦小文说:“这些道理我是知道的。但是除了一般的科学上的原因,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陈翔沉默了一会,最后才说:“我是有一些想法,但是不知道是否能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在整个中生代的一亿多年岁月中,世界各地都有恐龙繁殖着,它们的踪迹遍及地球的陆地。这是真正的龙的时代!但是恐龙统治世界的本领是什么呢?是它们众多的数量,巨大的体力,以及为了适应自然环境而在身体上生长的奇形怪状的结构。它们虽然是地球的主人,但却是一种愚蠢的主人,一头体重可达几十吨的蜥脚类恐龙,脑子却只有二三百克,这就决定了它们的生活方式必然是落后的、停滞的、保守的。随着外界条件的变化,恐龙终于不能适应了,最终走上了灭亡的道路,而将地球的主人的位置,让给了新生的哺乳类,特别是哺乳类发展的最高阶段——人。今天的人类,虽然没有恐龙那么巨大的身躯,也没有利齿尖爪,锐角长尾,甚至在他发展的早期还崇拜过恐龙,但是靠了自己智慧的劳动,他终于充满自信地站起来了,不但迅速地改变了地球的面貌,而且将自己活动的触角,伸向了遥远的宇宙空间。回顾这一段生物进化的新陈代谢的历史,即使是从社会学的观点来看吧,我以为它的意义也是深长的。”

秦小文点点头:“就凭这一点,你也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了。”

陈翔不解地:“为什么?”

秦小文又笑起来:“因为郑老师讲过,任何一个真正的科学家,都应该从自己研究的科学中悟出一定的哲理来!”

“你别开玩笑行不行?”

“你别那么严肃行不行?”

两个青年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秦小文脸上的笑靥是如此的可爱,最终陈翔也不得不噗嗤笑出声来。

博物馆已经到了,一进展览厅,他们就发现郑老师背着手激动地在门内转圈子,脸上显出少见的兴奋的神色。

“呵,陈翔你来了;小闺女,你也来了!真巧!”老教授一手拉住一个他心爱的学生:“快过来看看,这里真有一件奇怪的东西。”

陈翔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郑教授拖到了一个陈列橱前,在橱里的玻璃底板上,放着一个刚从金沙江畔出土的青铜□(系统难字:上为三“田”呈品字排列,下为一“缶”字。音同“雷”。)等到陈翔将它的形状看清楚以后,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是一个铸造得非常精细的□(三“田”+“缶”),颈下有两个立体的羊头,兽耳衔环,肩部饰夔纹,腹部满布云雷纹。在中原地区,这种□是西周时代的产物,但是由于西南地区的青铜文化一般要偏迟一点,所以陈翔推测它可能是春秋时代铸造的。旁边的说明牌上注明用“热释光”方法对这一遗址测定年代的结果,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却是这铜□的盖。在盖的顶部,矗立着一个立体的怪兽。它的形状有点象异形的蜥蜴,大头,短颈,头上有骨板状的角,从呲开的嘴中可以看到两排锋利的牙齿。它的前肢短小,后肢却强壮有力,一条长尾巴在盖顶上盘了半圈。

在中国历代的青铜器中,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动物纹饰。不过陈翔对于它的形象却是太熟悉了,它就是十万年以前旧石器时代骨板上刻画的动物,是甲骨文“龙”字的本源,也是汉代龙纹的鼻祖。由于它是立体的,造型十分逼真,因此在中国历代的青铜器中,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动物纹饰。不过陈翔对于它的形象却是太熟悉了,它就是十万年以前旧石器时代骨板上刻画的动物,是甲骨文“龙”字的本源,也是汉代龙纹的鼻祖。由于它是立体的,造型十分逼真,因此陈翔还可以准确地将它的种类断定出来,这是霸王龙的一种,出现在漫长的恐龙时代的最后一个阶段——白垩纪晚期,它的全长约有二十米,站起来高达八米,体重约十吨,靠肉食为生,是当时陆地上最大和最凶残的动物。

如果说,旧石器时代简单的刻画说服力还不够强的话,这个立体的铜像却令人无可置疑了。要是古代的人们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形象,那么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创造出与化石动物完全一致的怪兽来的。

在春秋时代,青铜□是用来盛酒祭祀祖先的礼器,在这上面铸上了恐龙,就证明当时人们也是崇拜这种生物的,这与旧石器时代的传统一脉相承,而且又开了以后有关龙的神话迷信的先声。总而言之,这个青铜□的出现,已经解决了科学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它证明陈翔有关中国崇拜龙的起源以及恐龙的残种曾经在康藏高原与人类共存的假说,全是正确的,无怪郑教授要如此欣喜了。

“我祝贺你!”郑教授紧紧握住了陈翔的手。这位秉公无私,心中只尊重科学真理的老教授,由衷地为自己学生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秦小文双颊也出现了红晕,她只有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感情:“陈翔,现在可以说,你真的找到恐龙了。”

陈翔有点手足无措,他不习惯听别人的赞扬,因此严肃地说:“不,不能这样说,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

郑教授问道:“你还有其他的推测么?”

陈翔把他们引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地图前面,指点着说:“从现在的资料来看,恐龙活动的地区,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东向西逐渐退缩的。在第三纪开始时,也就是七千万年以前,四川全境都有恐龙活动,其中包括霸王龙,这是有大量化石资料证明的。到十万年以前,所有的恐龙都灭绝了,但是有一支霸王龙残存着,我们在岷江上游的杂谷脑河畔发现了他们的痕迹。到公元前六世纪左右,霸王龙仍然存在,不过退到了金沙江畔。今天,金沙江畔当然没有恐龙了,不过……”

陈翔突然停住了,他为自己设想的大胆感到了震惊。

郑教授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说下去!”

陈翔嗫嚅着:“我是想,在金沙江以西荒凉的原始森林中,是不是可能还有霸王龙的存在呢?从春秋时代到现在只有两千多年,两千多年,在生物进化史上,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呵!”

郑教授思索着往来踱了几圈,最后才点着头说:“哦,这想法不错,有道理!不过要解决这个问题,光坐在书房里是不行的,要进行野外实地调查!”

陈翔说:“郑老师,现在西藏地区正在开展地质普查,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把毕业论文完成以后,准备去参加一支勘探队,摸一摸那边的情况。”

郑教授高兴地说:“好,我支持你!”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秦小文说:“小闺女,你平常不是也很关心陈翔的研究吗?毕业以后也到西藏去锻炼一下吧,帮帮陈翔的忙。”

秦小文装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他不带我去嘛,他从小就瞧不起我。”

郑教授还是象当年一样地拍拍她的肩膀:“要带的,要带的,你是我的好学生,他会带你的。”

除了傻笑以外,陈翔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秦小文戏谑的笑容,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调皮鬼!”

参观结束以后,郑教授要留下来开座谈会,陈翔和秦小文先回学校。一路上,两个人中间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沉默。陈翔忽然感觉到,在郑教授开过玩笑以后,他与秦小文的关系已经达到了一种新的默契,增添了新的内容。这使他十分幸福,一种无法用言辞表达的幸福。

在图书馆前面,两个人该分手了。陈翔忽然打破了沉默:“小文,我回忆了一下,从小学到现在,今天是我们唯一没有吵架的会面。”

“无论如何,今天是你第一次邀我出去度周末嘛!”秦小文幽默地说,“但不是看电影、听音乐,而是讨论科学,参观博物馆!”

两个骑士并马站在悬崖之上。他们黑色的剪影,清晰地映在高原特有的蔚蓝得近似透明的天空之中。

在他们脚下,浩瀚的湖水一直延伸到远远的雪山脚下,茂密的原始森林从四面环绕着它。从这悬崖的绝顶上往下看,景色可以明显地分成几个层次。中间是墨绿色的湖水,波光粼粼,反射出万道金光。湖畔有一条白色的沙滩,好象镶嵌在宝石周围的一条银饰。近湖的低坡上,是一片由青杨、白桦、槭树、八角枫构成的杂木林,红、黛、黄、绿,色彩斑斓。再往远处,从半山开始,就是整齐的云杉、冷杉构成的针叶林了,它们挺拔的躯干直指苍穹,锯齿形的树梢构成了一片青翠的、波动的地毯,覆盖着陡峭的群山。针叶林以上,白雪皑皑的山峰高矗天际,它那晶莹闪亮的尖顶逐渐变得淡薄,最后好象与蓝天融为一体,显得格外的深邃,格外的庄严。

“度柱措!”益西甲措轻轻地说。

“恶龙湖!”陈翔用汉语重复了一句。

是的,这就是恶龙湖。经过20天艰苦的旅途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这神话似的湖泊的旁边。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这个多少年来在藏族的民间传说中披上了一层神秘外衣、有着这么一个不祥的名字的大湖,却呈现出一种如此美丽的景色。

只要是在南藏山区生活过的人,谁不知道恶龙湖呢?据说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时候,西藏被一条恶龙所盘踞,由于它堵塞了向东流的雅鲁藏布江,于是江水横溢,西藏全部沦为大海。以后佛祖在喜马拉雅山中开辟了一个孔道,使雅鲁藏布江改向南流,西藏才重新露出水面。为了防止恶龙作祟,佛祖就施展法力,将它囚禁在这个湖中,并且与恶龙商定,近湖30里路以内的人兽,它可以作为食物,但是它的活动范围,却不能越出30里路以外。在订立这个协定以后,佛祖又将协定的内容告诉了降生在孜塘地区的藏人的始祖,希望他的后代不要进入这个禁区,以免受害。

这段传说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它的可靠性又如何,这已经无法探寻了;但是无论如何,它却在藏民中代代相传。多少个世纪以来,放牧的人,不敢让牲畜靠近湖边;赶着牦牛的商队,宁愿多绕几天的路程,也不愿意经过这里。日久天长,垂着藤蔓的森林,深可没膝的野草,深深地将这湖泊包围起来。它曾经迎来过多少朝霞,送走过多少落日,多少个世纪静静地流逝了,可是它还是象形成的那天一样,永远沉睡在这阒无人迹的深山之中,没有人来扰乱它的宁静,没有人能揭示隐蔽在这深深的冰水下的秘密。

近几年来,陈翔一直跟随一支地质勘探队在藏南地区考察。当恶龙湖的传说传到他耳朵里以后,立刻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可是由于勘察的任务很紧张,他没有到这一带来的机会。今年夏天,他终于放弃了回内地休假,邀了他的朋友、地质队的藏族想到益西甲措,一同来到了恶龙湖。

恶龙湖,在地图上看来近在咫尺之间的恶龙湖,要到达它的身旁,对于旅行者来说却充满了难以描述的艰险。他们翻过了海拔五千米的大雪山,攀着溜索滑过了深不可测的激流,最后不得不用斧头在原始森林中硬砍开一条道路,才达到了目的地。尽管陈翔已经习惯了高原的野外生活,但是这趟旅程,仍然是他从事地质生涯以来最艰苦的一次。

即使是处在这样一种赏心悦目的境界之中,陈翔和益西甲措仍然感到了这存在于恶龙湖畔的一种特殊的气氛。是宁静?是荒凉?都不是。这是一种死寂,甚至是一种紧张。林间听不到小鸟的啁啾,树枝上不见松鼠的跳跃,草丛中不见警惕的黄羊,湖里不见游鱼引起的涟漪。就连他们胯下的骏马,不知道是由于长途跋涉或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也显得特别的胆怯,几次不顾人的驭使,想要退下山去。

陈翔在山顶上摄了几张照片,绘了一张简单的地形图,然后和益西甲措分散开来,寻找化石的标本。没有过多久,他们就在岩顶的一条缝隙中,发现了大量的蚌壳、介形虫和有孔虫的标本,这就再一次证明了这里的高山,在多少年以前确实受过海浪的冲击。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越来越劲疾。虽然现在正是夏天,可是这带着冰雪寒意的晚风仍然砭人肌骨。陈翔和益西甲措牵着马,从树丛中慢慢绕下山来,在靠湖不远的阔叶林中布置了营地。

陈翔提着水桶,走到湖边去提水,他的靴子在湖滩上踩得喳喳作响,低头一看,地上凝结着一层由盐分构成的白霜,而湖水也是咸得发苦,原来这恶龙湖竟是一个咸水湖,也就是藏语所谓的“差喀”。这时陈翔忽然想到,如果在中生代有什么古生物残存下来,那么这湖水的成分也和海水近似,与它也应该是适应的。

湖里的水是不能喝了,幸而他们在不远的山谷中发现了一条小溪,这样人畜才找到了饮料。等到两个人围着篝火吃完简单的晚餐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到晚上,这恶龙湖的景色就完全变了,白天的死寂和紧张,化成了喧嚣的恐怖。黑色的突兀的大山高入天穹,湖水也是漆黑的,被呼啸而过的大风掀起汹涌的波浪,冲击着山石,发出一片轰隆的鸣响。树林摇撼着,喧哗着,藤萝就象无数头怪兽的胡须,迎着夜风在空中飞舞。在营地的近旁,屈曲的枯枝被跳动的篝火照亮,忽红忽黑,忽明忽暗,烟雾缭绕,变幻不定,好象若干攫人而噬的鬼怪的手臂。由于这是第一次在这神话般的湖旁过夜,所以陈翔和益西甲措都提高了警惕。他们没有脱衣解鞋,把冲锋枪放在手边,就裹着一床毯子躺在火边。

“陈翔,你这次不回去看秦小文,真是不对!”益西甲措在暗中说。按照他们平日生活的习惯,两人在入睡以前,总要闲谈几句。

“你怎么又谈这件事了。”陈翔微嗔道。

“我觉得你不对嘛!”益西甲措说,“你自己不回去,又不让秦小文来……这么好的姑娘……要是我呀……”

“要是你怎么办?”

“我一定先回去会会她,以后再到恶龙湖来。”

“我的正事还忙不过来呢。”

“难道跟秦小文会面就不算正事么?”

陈翔没有话讲了,只好说:“好啦,你今天怎么罗嗦起来了?睡吧。”

陈翔为了表示自己想睡了,一下子就用毯子把头盖起来,但是他闭上眼睛以后,却怎么也摆不脱秦小文的音容笑貌。尽管他刚才没有接受益西甲措的意见,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不能肯定自己的处理是否正确。

篝火渐渐地暗下去,夜已经很深了,除了已经听惯了的风声和浪声以外,只有拴在林间空地上的两匹马不时打着响鼻,尥着蹄子。真是奇怪,今天晚上马似乎很不安静。

益西甲措早已睡熟了,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最后,陈翔也有了睡意,他的意识逐渐蒙胧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了黑夜,紧接着就是这动物在临死以前发出的痛苦的号叫,那种叫人汗毛发竖,血液凝固的惨叫。当这叫声的余音还在树林中回响时,陈翔和益西甲措已经如电光火石般的一跃而起,抓起冲锋枪就向林子冲去,等到他们赶到拴马的地方,发现一匹马已经惊得脱了缰,另一匹马则活活地被撕裂了。它的一半身躯已经不翼而飞,另一半残躯血肉模糊地扔在一边。

在来到恶龙湖以前,陈翔和益西甲措是有各种推测和足够的思想准备的,可是在这不可思议的场景之前,他们仍然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作为有经验的高原猎手,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种猛烈的袭击决不是迄今人类所知的任何野兽所能造成的。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结实粗壮、就象生铁铸就似的益西甲措,此刻也由于紧张而喘息了。

“你注意警戒!”

陈翔首先恢复了镇静。他要益西甲措端着冲锋枪监视着周围的树丛,自己拧亮了电筒,仔细地检查了现场。从马血流滴的方向来看,他立刻断定袭击的方向是来自湖岸。这一带很多的树枝都被折断了,在低洼的泥地上留有扇形的带着三个足趾的巨大脚印,每一个脚印长大两米左右,而且一左一右的排列,很明显,这是一种用两足行走的动物的脚印。从树丛到拴马的空地,距离差不多有十五米,而这中间就再也没有脚印了。看来这是一头庞大无比的动物,它从湖边过来以后,先悄悄地隐蔽在树丛里,然后一下跃过十五米的距离,用不可思议的迅猛的动作,一下将马撕裂成两半,然后带着自己的猎获物飞速地逃走了。

看来,这恶龙湖中确实是有怪物的。

“恐龙,凶残的肉食恐龙!”陈翔的头脑里立刻闪过了这个念头。但是,推测并不等于动物本身。陈翔知道,他自己正站在一项重大发现的门槛上,但是这紧闭的门内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神秘,还是需要他付出更大的代价,作出更大的努力的。

再睡觉是不可能了,而且也太危险。他和益西甲措先到林子里找到了惊马,然后回到营地,加大了篝火,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心情,手扣在冲锋枪的扳机上坐了一夜。

不平静的夜晚终于过去了。当黎明来临时,他们又到湖边去考察了一番。在白盐滩上,还可以看到两行模糊的足迹,但是随着一阵阵的风刮过去,它们正在很快消失。现在完全可以断定,这凶猛的怪兽是藏在湖里的。

陈翔将自己的发现详细地写了一份报告,要益西甲措骑上剩下的一匹马赶到离这里只有五天路程的一个牧场去,利用那里的电话向有关科学单位报告。他自己留在湖边,继续监视这怪兽的动态。

有了昨晚的经历以后,益西甲措对于陈翔一个人留下来,是很不放心的。最后,陈翔终于说服了他。他留下了大部分粮食,又亲自在离湖较远的一处隐蔽的山凹里为陈翔安排了新的营地,向陈翔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他才骑着马走了。

陈翔知道,这恶龙湖的怪兽已经存在了多少个世纪,这说明大自然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秘密。他自己能不能有进一步的发现,关键就在于他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从怪兽的动作和脚印来分析,陈翔判断它平时可能隐蔽在湖里,只有觅食时才上岸来。

整整有九天之久,陈翔都藏身在湖边的一处树丛中,用望远镜监视着湖面。这真是一场严峻的意志的考验,为了避免惊动这种警惕性很高的动物,他蜷曲在草堆里动也不敢动,顾不得肌肉发麻,骨节酸痛。高原特产的一种吸血的牛虻,隔着衣服也能咬人,将他叮得一身红肿。他不愿意开枪打猎(在山坡上面的森林中,野生动物还是很多的),也不能生火,每天就靠一点清水和硬面饼维持体力。但是这一切艰苦,陈翔全都咬紧牙关忍受下来了。

到了第九天的傍晚,陈翔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当夕阳的余辉已经消失,夜幕笼罩着大地的时候,陈翔原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发现了,但,他忽然发现悬崖下面有一个比岩石更黑的黑影,一闪就没入了湖中。这是疲劳的眼睛产生的幻象,还是这怪兽又出来了?

第二天早晨,陈翔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仔细观察悬崖下面的地形,结果他断定那里确实有一个岩洞。它的一半没在水下,另一半又被从岩石上垂下的藤萝所掩盖,如果不是依靠高倍率的望远镜,任何人也难以发现这个黑黝黝的洞口。

看来,这可能就是怪兽藏身的巢穴了。如果要彻底了解怪兽的情况,只有进入洞里才有可能。这种怪兽凶猛的情况,从第一天晚上它猎马的动作就可以推测出来。如果孤身一人,在这黑暗的洞穴里遇上了它,那危险真是不可思议的。陈翔生平第一次犹豫了。

但是陈翔接着想到,为了解决这种世界罕见的科学之谜,最后总得有人进洞去探个水落石出的。危险,这是客观存在。与其让其他同志去冒险,不如自己先去试试。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也可以为后人总结一点教训。

于是陈翔下定了决心。他回到营地,给益西甲措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和进洞探险的措施。如果益西甲措看到这封信时他还没有回来,那么益西甲措就应该拿着他的信立即返回去,等到今后大规模的考察队来到后,再研究一个稳妥的进洞办法。此外,他又留了一封信给秦小文,那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小文,我是爱你的。”

他将信放在登山包上面,用石头压好,然后将剩下的粮食饱饱吃了一餐,只带上绳索、电筒、冲锋枪和照相机,就出发了。

两个钟头以后,陈翔到达了悬崖顶上。从这里攀着藤萝吊下去,就是洞口了。根据两次观察到这怪兽的活动时间进行分析,它显然是白天休息,晚上出来觅食的,所以陈翔最大的希望,就是它现在正在睡觉。如果陈翔的动作十分谨慎,那么就有可能悄悄对它进行观察,而不被它发现。但是如果这真是一头恐龙的话,它的一切习性,它的感觉器官,恐怕也是与一切人类熟知的现存的动物两样。想到这里,陈翔对于自己的行动,又感到十分没有把握了。

陈翔从小就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他不顾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如何的紧张,仍然沉着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然后谨慎地沿着悬崖边缘的杂树藤萝爬下去。从远处看,这块石壁虽然是直的,可是岩石表面由于多少个世纪以来的日曝霜裂,风化现象十分厉害,罅缝很多,所以他不太困难就爬到了洞口之上。在这里,他用绳索系在树根上,自己慢慢吊下去,终于在洞口侧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住了脚。

陈翔察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个洞口露出水面的部分虽然不大,但埋在水下的却似乎还很深,完全够一个巨大的动物出入。洞底是向上倾斜的,因此进洞几米以后,就完全干燥了。这个洞十分巨大,它的穹顶离开地面足足有十几米。陈翔沿着洞壁的石缝往里面爬去,不久就到达了露出水面的洞底。

陈翔在这里略为休息了一下,他感到自己心房跳动十分剧烈,额上在泛出冷汗。这时他想起了很多为科学事业献身的科学家的事迹:有的人为了坚持正确的天文学观点,被中世纪的宗教法庭烧死在火刑架上;有的人为了摸索政府疾病的方法,甘愿自己被凶恶的病菌夺去生命。这些伟大的人格迸发出的灿烂的光辉,此刻似乎照亮了这幽暗的地穴。他又想到了从上小学到参加工作这十几年中社会对自己的培养,老师们对自己的教育,同志们对自己的支持。他感到自己并不孤单,无数的友谊之手似乎就在他身后,拥托着他,支援着他。等到陈翔站起来再度前进的时候,除了他的嘴比平时抿得更紧以外,他已经完全恢复冷静和沉着了。

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淡。四面被水侵蚀得奇形怪状的石灰岩,就象一头头神话中的怪兽,随时使人惊惧停步,折磨着人的神经。进洞三十多米以后,洞拐了一个弯,周围的一切就坠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了。这时陈翔的行动就更加缓慢、小心,他将照相机移到胸前,由于害怕暴露目标,虽然将电筒握在手中,却不敢打开,只是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他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鼻子了却闻到了一种特殊的腥味,这使他知道自己离怪兽真正的巢穴已经不远了。

一个人如果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危险,那么他就可能产生一种预感,一种保护自己的强烈愿望,有人称这种预感为“第六感官”。不管怎样,现在恰好是这种第六感官救了陈翔的命,因为尽管他是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既没有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景象,他却象触电似的突然站住了,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并不是这寂静的洞里唯一的生物,就在这黑色的帷幕后面,就在这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这是一双残忍的眼睛,它在等待陈翔步入陷阱,它在等待突然袭击的机会……

陈翔站在那里,他的每一条筋肉都绷得紧紧的,这种紧张的气氛就象无形的铅板似的,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使他难以呼吸。这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谨慎,忘记了可能产生的其他后果,仅仅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他不自觉地按亮了电筒,光柱移动着,于是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种人类只有在梦魇中才能看到的恐怖景象。

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就象一块矗立的山岩似的,蹲着一头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巨兽。它的头厚重结实,大小形状都有点象一部推土机。下颚向前突出,如同推土机前面的钢铲。血盆大口张开着,露出上下两排半尺长的獠牙。脖子又粗又短。前肢长着三支镰刀似的利爪,看来是它主要的搏斗武器;后肢强壮有力,弯曲着撑在地上。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尾,全身覆盖着一层湿淋淋的鳞甲。唯一与它庞大的躯体不相称的是它的眼睛,长在额部的两侧,但是很小,闪着一种残忍的绿光。现在,任何人都不能怀疑了,这是一头恐龙,一头真正的、活着的霸王龙。

足足有半分钟之久,这一人一兽互相凝视着,对峙着。恐龙,在一个遥远的历史时代里曾经是地球的主人;而人,却是现在的地球的主人。在他们之间,原来横亘着成亿年的岁月,而现在,这两个历史时代的产物却在这黑暗的山洞里相遇了。

最先动作的是陈翔,他的手机械地摸到了照相机的按钮,轻轻一捺,闪光灯的光芒刺目,装着广角镜的照相机摄下了这一震惊世界的画面。在强光照耀之下,恐龙微微退缩了一下,但是仍然没有其他的反应。

陈翔童年时代的梦想,现在已经实现了;他的科学研究,也得到了证明。他的手指扣到了冲锋枪的扳机上,只要微微一动,50发子弹就可以密集地打在恐龙的头颅上,但是在这关键时刻,陈翔仍然没有开枪。他知道这种珍贵的化石动物现在已经到了灭绝的最后关头,它是科学研究的宝贵对象,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当恐龙没有主动袭击人的时候,陈翔没有权利去打死它。于是他熄灭了电筒,想在黑暗的掩护下退出洞去。事后他才知道,熄灭电筒,这是他犯下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就在洞窟恢复黑暗的一瞬间,恐龙从麻痹的状态中解脱了,它那巨大的身体一跃而起,同时发出了一种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陈翔机灵地往旁一闪,虽然躲过了利爪的一击,但是恐龙的身字微微一侧,它那又粗又长的尾巴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扫了出来,快得使陈翔无法躲闪,这真是可怕的一击!陈翔65公斤的体重,就象一块小石头一样给扫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他只觉得头部嗡的一声,便瘫痪在地上了。

恐龙回过头来,狂怒地又大吼了一声,然后一跃过来,张开大嘴,准备一口将这送上门来的食物吞下去。陈翔这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即使他的意志力还在支撑着他,使他不致完全丧失知觉,但是行动的能力,他却是没有了。

“但愿照相机能保存下来……”

这就是闪过他的头脑的最后一个念头。

恐龙的嘴已经伸到了他的前面,他感觉到了从它大嘴里喷出的腥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白光划破了黑暗,照亮了庞大的、丑恶的恐龙的头。与此同时,陈翔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多次在他梦里萦回过的声音:

“陈翔!陈翔!”

这是秦小文的声音!

陈翔睁大了眼睛,但是恐龙的头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恐龙奇怪的表现,当强烈的电筒光线射到它那没有眼睑的、象绿玻璃似的小眼睛上时,它虽然仍然张着大嘴,作出一副吓人的姿态,可是就象陈翔初次看见它时那样,完全不再动作,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活象一头神话中的恶龙遭到了魔咒一样。于是多年积累的科学知识,长期培养的逻辑推理的习惯,闪电般地使陈翔得出了一个结论:由于恐龙多少年代都是昼伏夜出,因此感官也相应的发生了变化。它的眼睛可以在黑暗中看到东西,但在强光的刺激下,它不但是盲目的,而且光线的刺激反而影响到它大脑的平衡作用,使之不能有效地指挥身体的动作。这样,只要光线不灭,人们在恐龙面前就是安全的。

“小秦,用电筒射住它的眼睛,千万不要熄灭电筒!”

陈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他只感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可怜,从嘴里不停往外呛血。

“秦小文,你别怕,用电筒照住它!”这是益西甲措的声音。接着,陈翔感到自己的朋友大胆地钻到了恐龙的头底下,用有力的双手将自己抱起来,迅速朝洞外退去。陈翔还想嘱咐一下秦小文留心,可是他却昏迷过去了。

等到陈翔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睡在营地的篝火边了。东方朝霞满天,白色的雾气正缓缓从湖面升起,就象一层帷幕正在拉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陈翔回过头去,他看见秦小文仍然坐在自己身边。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悬念,脸色是苍白的,看上去显得有点憔悴。

“小文……你怎么会来的?”他孱弱地问。

秦小文按住了他想支撑起来的身体,微微一笑:“我不是早就讲过吗?我要跟你来找恐龙!”

正坐在火旁准备早餐的益西甲措插嘴了:“她得到你不回内地休假的消息后,马上就动身到西藏来了。等到她到了地质队,我们已经出发,于是她也追了上来。我到牧场时,正遇见她在打听到恶龙湖的路,所以就一块儿转来了。我们一到就看到你留下的信,知道你进洞考察去了,于是她一秒钟也没有耽误,马上拖着我就跑。唉,也幸亏我们没有耽误,好险哪!”

“你们没有伤害那恐龙吧?”

“没有,”秦小文又笑了笑,“我把两支电筒放在岩石上,照着它的眼睛,就悄悄地退出来了,说不定这丑八怪现在还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发呆呢。”

陈翔又问:“科学考察队什么时候能来?”

益西甲措说:“我是和郑教授本人通的电话,他兴奋极了,一再祝贺你的成功。他说只要作好了必要的准备,马上就可以出发。”

好象回答他的话似的,天空中响起了嗡嗡的声音,一架大型直升飞机轻盈地越过雪山,迅速地向湖上飞来了。

“陈翔,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安心回去休养吧。你的伤虽然不重,可也够你睡一阵子了。”秦小文温存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小文,你呢?”陈翔急切地问。

秦小文放低了声音:“陈翔,你留给我的信中的那句话,是当真的吗?”

陈翔深情地说:“小文,那很可能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呵!”

在秦小文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陈翔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青春和美丽的光泽。她柔声说:“那么,你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你的!”

她低下头去,毫不忸怩地在陈翔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直升飞机已经看到营地的烟火,现在正缓缓地向他们降落下来。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亮了雪山和森林,空气中洋溢着野花的芳香,小鸟在树上啁啾着。陈翔不知不觉又闭上了眼睛,他怀着一种温馨宁静的感觉,脸上出现幸福的微笑,又进入了梦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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